举重让我举起了未来

她21岁才开始接触体育,练习听都没听过的举重项目。10个月后,她拿了全运会季军。从2017年9月到今年10月,她六破世界纪录。

在今年的亚残会上,她举起了相当于自身重量2.5倍的杠铃,为河北拿下首金。

她叫郭玲玲。她自嘲,举重改变了命运:一个从小不能上体育课的人,最后从事的却是体育运动。

10月7日,印度尼西亚雅加达亚残会现场,教练孙晓刚在举重场地边上吼了一嗓子,为郭玲玲助威,不断提醒她,注意细节,听口令……

45公斤级别的选手中,郭玲玲最后一个上场,向裁判鞠躬,和观众招手,“心里也很扑腾”。第一把试举成功,冠军收入囊中,这也是河北代表团在本届亚残会上收获的首金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接下来的第二把试举,她改写了2017年9月自己在日本创下的世界纪录,第三次试举,她又刷新了刚打破的世界纪录,并在第四次试举时,再次把成绩提高了0.5公斤。

10月24日,邯郸磁县黄沙镇水池村。郭玲玲从沙发旁挪到大衣柜前,从里面扒拉出一个沉甸甸的塑料盒,扣得太紧,她使劲一掰,几大块金牌银牌滚落到碎花床单上。

“这块是世锦赛,这块是全运会,这块是全国锦标赛的……”这几块刻有英文字母的奖牌,在郭玲玲结婚的农家小院里,显得有点儿不协调。

郭玲玲的婆婆在一边慈祥地瞅着儿媳乐。她不知道亚残会,不知道全运会,但是她知道儿媳妇胳膊有劲儿,“拿了奖牌,金的”。郭玲玲解释,就是镀了金,不是纯金,老人还是咧着嘴乐。

对于家人来说,就知道郭玲玲得了个冠军;对于郭玲玲来说,冠军不是一天练成的,每一块奖牌都是在一次次练习中锻造的。

2011年,从没有接触过举重的郭玲玲,仅仅训练了10个月,在第八届全国残疾人运动会41公斤级别的比赛中,用72公斤的成绩拿回了一块铜牌。

这一年,郭玲玲22岁。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事和体育有关的工作。“毕竟念书的时候,因为身体原因,我从来不上体育课。”

郭玲玲一岁左右,确诊患有脊髓灰质炎,也就是俗称的小儿麻痹症。由于缺乏足够的医学知识,家人误认为少用双拐多用手扶膝盖挪着走,能减轻病症,这无意中又导致郭玲玲脊柱严重侧弯。

直到9岁、10岁两次手术后,郭玲玲才能尝试着走路。但和普通人比,走得慢,走不稳,这限制了郭玲玲参与很多事情。

就拿最简单的上厕所说,上高中的时候,她只有大课间才能去,利用这相对长一点的时间,才能挪完教室到厕所五六十米的路程。

除了体育课从没有参与,计算机课她也没上全。教室在3楼,计算机房在另外一栋楼的4楼,一下一上就是7楼,往往等她挪到教室,课都上了一会儿了。

和走得慢比,郭玲玲在举重项目上的成绩,却像坐了火箭:2015年第九届全国残疾人运动会,41公斤级亚军,成绩是92公斤;2017年2月在迪拜举行的残疾人举重世界杯,她用94公斤的成绩拿回了一块金牌;同年6月,在全国残疾人举重锦标赛上,郭玲玲打破了国内纪录;同年12月,在墨西哥举行的2017年残疾人举重世锦赛上,她用110公斤的成绩,第一次打破了世界纪录。

2018年5月,郭玲玲在全国残疾人举重锦标赛上,从110公斤起,把把都成功,115公斤、120公斤,最终定格在123公斤,刷新了国内外最好成绩。

2018年9月,在日本举行的亚洲残疾人举重锦标赛45公斤级别上,郭玲玲从107公斤开举,一路举过了114公斤,超过了世界纪录4公斤之多。

这个她自己创造的纪录,也只保持了不到一个月。10月份的雅加达亚残会上,郭玲玲第一把锁定冠军,后三把挑战新的世界纪录,又把世界纪录的数字刷新到了115公斤。

村里人听说郭玲玲又出国了,羡慕地打趣她。“我还是觉得家里好。收拾收拾屋子,和丈夫孩子待几天。”也就待几天,11月1日,郭玲玲就得回队里报到。

因为训练带来的分离,她和家人已经习惯。4岁的孩子,甚至都习惯了和视频那头的妈妈讲故事说再见。2015年新年,为了备战来年的全运会,春节郭玲玲都是在队里过的。

日复一日的是枯燥的训练。郭玲玲的上臂肌肉很发达,她绷了下劲儿,几大条肌肉几乎从衣服里钻出来,坚硬地和铁块一般。

“你看看我的手。”郭玲玲伸出两只手,从手背看,和同龄人差不多,但两个手掌比常年干农活的还要粗糙,手心里满是硬茧,用来推杠铃的鱼际位置摸上去和砂纸一样。

即使如此,郭玲玲还是很感谢体育给了她不一样的世界。她的教练孙晓刚却说,她最该感谢的是自己,能吃苦和爱琢磨,才有今天的成绩。

2010年,郭玲玲在邯郸一所职业技术学院念幼师专业时,认识了同为残疾人的同学薛士争,薛士争用三轮车把训练器材运到学校,不间断地进行训练,郭玲玲好奇,也上去试了一把。

初始力量就能推到40公斤,让薛士争认为郭玲玲有点天分。此时的孙晓刚正因为一名队员退役,试图寻找新的好苗子。薛士争想把郭玲玲推荐给孙晓刚,但也不确定,举重这么苦的项目,20岁出头的姑娘是否能坚持。

刚巧,薛士争外出了两周,回来一问,郭玲玲天天都来练。这种自觉和坚持,促使薛士争把郭玲玲推荐给孙晓刚。

“我一打眼,就觉得这姑娘身板儿还不错,肩宽胸厚,就想着先留下看看。先天条件好,也得下苦功夫才能出成绩。”孙晓刚说,他给队员安排的训练内容,几乎都是人身体承受的上限,郭玲玲每次都全额完成,从不偷懒。

2011年,拿完全运会季军,郭玲玲怀孕生子,回家休息了两年半。2014年5月,孩子4个月大时,郭玲玲回队里报到,一照面把孙晓刚吓了一跳。

“哺乳期的女性体重难控制,但是郭玲玲当时那么胖,还是有点没想到。”孙晓刚记得,原本打41公斤级别的郭玲玲,最重不能超过41公斤,否则就要参加45公斤级别的较量,而此时,郭玲玲体重达到了57.5公斤。

郭玲玲不能像普通人一样上跑步机,她就把拐杖架上去,胳膊再架到拐杖上。“你们没体验过,那样有多累。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俩胳膊上,腿还得倒腾起来。”孙晓刚说,郭玲玲从刚开始只能走十分钟,慢慢往上加量。三个月后,体重硬生生控制在41公斤以内,减掉了16.5公斤。

回忆这段往事,郭玲玲说,当时她并不确定拼命减肥是不是就一定能站上赛场,但就是不断提醒自己,“你偷懒吧,不练就得回家看孩子,窝在山沟里一辈子。”

天道酬勤。2015年5月全运会上,重返赛场的郭玲玲,拿到了亚军。这给了郭玲玲很大的自信。

残疾人举重有三个关键点:下落、静止和发力。选手躺在地上,收到裁判指令后,杠铃要先在胸口停留0.5-0.7秒,两手臂同时上举,杠铃不晃动。

2017年在墨西哥举行的残疾人举重世锦赛上,虽然郭玲玲拿到了冠军,但和过去比赛一样,三把总有两把被裁判认定NO LIFE(失败)。

“郭玲玲特别爱问,会反复就动作技术细节和教练交流。虽然说熟能生巧,但运动员也得琢磨,光蛮练也不行。”孙晓刚说。

琢磨着,练习着。郭玲玲在训练中一天天感觉到,腰和胸也能使上劲了,“这一把下去,什么时候发力,发到什么程度,手一出去心里就有准了。”所以,当她被推上今年亚残会赛场,躺到比赛场上那一刻,反倒平静了。

“以前也没多喜欢举重,自打技术上完善了以后,就好像摸着门了,越自信越小心,也越喜欢。”郭玲玲说。

到水池村,要先经过钩机挖开的一大片石子路,尤其颠簸。村里的小路也很陡,出行对于郭玲玲来说,不是很方便。

2011年全运会比赛后,郭玲玲用比赛奖金买了一辆适合她的电三轮,花了4000元,这是郭玲玲挣的第一笔钱,“终于觉得自己也能挣钱了,不是坐在家里吃闲饭的人了。”

高中毕业时,郭玲玲报了志愿却没看录取结果,“不想去念大学,我这身体,念出来能找着工作?还不是浪费家里钱。”之后,郭玲玲开始学习当地比较常见的扯面等一些农活,为以后结婚生子做打算。

水池村,人均只有一亩多土地,郭玲玲的婆家约三亩地,一年种一季玉米。她的丈夫吴丁丁是位精壮黝黑的汉子,在煤窑上夜班,大部分时候在沉闷地抽烟。

郭玲玲一家日子并不富裕,结婚时也只是在一间厢房里置办了家具,和公婆的三间正房共用一个院子。

郭玲玲的父亲郭付贵对女儿的出路也一直很担心。对于有四个孩子的他来说,供养残疾的大女儿念到高中,又送她去学幼师专业,就是希望郭玲玲日后能有口饭吃。

但当郭玲玲退学去学举重时,刚订婚的吴家以及娘家,都提出了反对意见。“我寻思举重哪是姑娘干的?但拗不过她。”郭付贵回忆。

郭玲玲“要挟”吴丁丁,你送我去石家庄,还知道我在哪训练,不送,你将来都找不着人。最终,在家人并不同意的情况下,郭玲玲固执前往河北省残联开展训练。

郭玲玲说,之所以这么决绝地要去学举重,并不是盲目的。“我性子你也看出来了,比较急,不是那种有耐心哄孩子的人,学幼师并不适合我。反正也没有其他路走了,出现一个机会就想去试试,万一成了呢?”

其实在郭玲玲心里还有个小算盘,结婚生子,就意味着窝在山村里,这对于一个腿脚不方便的人来说,小院里的天地可能就是今后最大的回旋空间。“不悲观,不认命,总有一条路适合我,但是你得去试试。”

老郭家的闺女去练举重,在村里没有多大波澜。倒是在婆家村里,因为总是不在家,就有人开始说闲话。

队友拍了一个郭玲玲领奖的视频,郭玲玲顺手把视频发给了父亲郭付贵,当时她也不知道给她颁奖的是谁。可有见过世面的亲戚认出来,给郭玲玲颁奖的是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名誉主席邓朴方。“给我激动地啊。头一回觉得,闺女露脸了,咱脸上有光!”郭付贵嗓门很大。

那一回,不大的村子,有微信的几乎都看见了老郭家大闺女获奖的视频。郭玲玲回村的时候,街坊邻居会和她开玩笑,让见过大人物的她请客。

孙晓刚说,几年下来,和刚到队里时比,郭玲玲技术上成熟了,为人上也成熟了,“以前不愿意和外人交流,现在爱说话了,能主动说话了。”

如今的郭玲玲,在训练之余,和队友逛逛街,出去聚餐,还会一家三口在石家庄逛逛动物园。“我没觉得现在的生活,和正常人有什么区别。”

记者离开的时候,早晨还阴郁的小村子,太阳已经跳脱出来,温暖的阳光洒在郭玲玲和吴丁丁身上,影子老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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